众所周知,“历史是人的历史”,然而如何理解这种共识,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,人们的见解多有差异,就“人”的内涵、主体讲,即有个人与群体、社团、民族、种族、社会、国家之别;就人对历史的作用讲,即谁是历史的创作者、主宰者,是社会发展规律、物质条件规定人的行为,还是人的行为的主动性起作用?这些问题学者间的认识是颇有差异的。看来,人的历史的研究,首先要弄清个人、群体与社会与历史的关系问题,而后才能进一步明了史书中人物传记的社会作用。
一、个人(人物)·群体·历史
文学家林语堂于1935年在《吾国与吾民》里的相关论述,给了我们一个关于个人与历史的明确说明和富有启发性的见解。他说:“研究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学或任何一个时代的历史,其最终和最高的努力,往往用于觅取对该时代之‘人物’的精详的了解。因为文学创作和历史事迹之幕后,一定有‘人物’,些〔此〕等人物及其行事毕竟最使吾人感到兴趣。当吾人想起马蔻斯·奥理略(Marcus Aurelius;笔者按:2世纪时罗马帝国皇帝,著有《沉思录》,被誉为哲学家皇帝。)和吕善(Lucian),便知适当罗马衰落时期。又或想起佛朗古·维龙(Francois Villon;笔者按:15世纪法国抒情诗人,著有《遗嘱集》,被称为市民知识分子。)便知适当中古世纪。想起一个时代的重要人物,马上感觉到那个时代很熟悉,也很明了。”(黄嘉德汉译,香港天地图书公司2005年,第15页)撇去关于文学的陈述,仅就历史研究而言,林氏在这里表述了三重意思:研究历史最终、最高的目的是认识人物;历史事实,归根结底表现在人物身上;著名人物代表那个时代,令人熟悉那个时代。对他的第一点说法可能会有异议,也即对史学研究的目标如何规范得更准确些,但总的来讲,历史研究主要是落实在对历史人物的认知上理解上说明上,这正是笔者赞同的地方,所以才大段地引述在这里。研究历史,必定会涉及历史事件、社会制度、社会组织、社会群体、民族国家,但是又必然会寻觅事件、制度和群体、民族活动与个人行为的关系,事实上,先有一个个“个人”,也即人物的活动,也才有群体的动作,才会有有计划的组织行动,个人行为是群体活动的先声,是群体活动的基础。所以研究人的历史,研究群体史、社会史、民族史、国家史,都是与人物史分不开的,都是建立在人物研究基础上的。
史学研究以人物为主要对象,有时被制度史、事件史所掩盖,有时还被历史发展规律说所排斥。制度是人制定的,而制定者往往是个人,是极少数人,它离不开人物,制度又是由人来执行的,实现的,或破坏的。看来,制度会起到制约、束缚人的作用,但不是决定性的,是人来决定制度,是人物决定制度。事件史重点描述的是事件,是一群人,如若忽视个人(人物),则会被诟病为见物不见人,不是成功地研究历史。至于社会发展规律说,将人在社会面前看成是被动的,无能为力的,几乎成了机器人,而不是活生生的人,那是违背历史是人的历史根本事实的,自然无视人物的作为了。制度史、社会发展规律说,不以人物为根基的史学研究,往往走入歧途。事件史若以人物为线索,则将会是成功之作,如史景迁著《天安门——中国的知识分子与革命》,以康有为、鲁迅、丁玲三个人物为主线,穿插秋瑾、沈从文、瞿秋白、徐志摩、闻一多、老舍等人物,以他们为代表探讨知识分子与革命的关系史,反映19世纪末至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精神面貌。归根结底,成功的史学研究必定是建立在人物研究基础上的。
我们还可以从个人的社会、历史作用来看人物在历史上的地位。个人为生存而奋斗,最具生命活力和创造力。有个时期过于强调人的共性,猛烈批判所谓个人主义,抹杀个人的创造力,及至改革开放之后,人们思想解放,重新认识个人的社会能量。文艺美学家王元化在1986年写道:“真正活的创造力是存在于组成群体的个体之中。没有个体的主体性,就没有创造力。在某种特定情况下,没有个性对共性的突破,就没有发展和变化。片面强调共性制约个性,以致压抑个性取消个性,就会摧残创造力。”(《思辨发微·重共性轻个性》,香港三联书店1992年版,第89页)唯有研究个人(人物),才可能更好地理解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,个人与群体作用的关系。
个人是群体的一分子,若干个群体组成社会、民族(或多民族)国家,检视个人在群体中以及群体的活动,可以明了社会的状况、动向,因此人们说个人(人物)的历史反映社会的历史,即林语堂所说的人物代表了时代。我在《雍正传·序言》中说:“把个人放到时代社会中考察,既可以阐明个人的历史地位,还可以揭示那个社会的发展状况。这就是从一个人看一个时代,这是进行历史研究的目的之一,也是一种研究方法。”(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)人物代表、反映时代,能够让人认识时代,应该说是人们的共识,我这里还愿意引出一位文艺评论家的表述。李辉论说研讨当代奇人聂绀弩的必要性:“……不去认识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,对现代文人甚至现代社会的认识,显然会是残缺的。当我们花费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去追求共性、认识同一性之后,对于那些最具个人色彩的人物,应该投去更多的目光。我想,也许在注视不同生命存在方式的差异时,对人、对历史的理解才能真正丰富起来。”(《沧桑看云》,香港天地图书出版公司1998年版,第19页)他从人物反映社会的角度,倡言重视人物个性,从而与王元化有相同的认识。
文学家的小说、戏剧无一不是创造人物,特别是创造富有个性的人物,历史学家的研究对象重点之一是人物,人文学者共同关注人物,是学术使命之所在,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历史学家通过研究人物,认识历史,描述历史,介绍历史,反映历史,使人读史明世,知人论世,予人智慧的启迪。我就是以此为目的,写出《雍正传》专著以及好几十篇古代人物传记和有关人物事迹的论文、随笔,甚至为人们的人物研究、文学创作、谱牒学爱好者提供借鉴资料,出版《清代人物传记史料研究》(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,天津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)一书。重视、加强人物研究和传记写作,是以检出有关清代人物的文章三十篇,集结成本书。
二、古代史书重点撰写人物传记
今天人们认识到个人是历史的主体,是历史变迁的最为活泼的因素。古人受天命论、英雄史观的支配、影响,编写史书就将撰写帝王将相等大人物的传记放在重点位置,所以在素称史学发达的中国,传统史书以人物传记为主要内容。对此,不妨从史籍体裁中传记文的地位、传记文体、传记对象三个方面作点简单的分析。
(一)史籍体裁中传记文的凸显地位
传统史书的体裁,大体上是纪传体(如“二十四史”)、典志体(如“十通”)、编年体(如《资治通鉴》)、纪事本末体(如《明史纪事本末》)、地方史志(一统志及省府州县志)和族谱(玉牒、家谱)等类型。纪传体,即以人物传记为主要体裁,“二十四史”的开山之作《史记》,包含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八书、表(世表、年表)几种体例,本纪实际是帝王传记,司马迁说“纪者,记也,本其事而记之,故曰本纪”。唐代史学理论家刘知幾在《史通·本纪》云,“列天子行事,以本纪名篇”,道出本纪是帝王传记特质。世家是以家族成员为范围的个人传记,列传是一个个的个人传记,表中的诸侯年表是片段的人物传记,因此所谓纪传体,基本上是人物传记史书。地方志的体例为记(地方大事记)、传(职官传、乡宦传)、志(风土志)、表(选举表、科举表)、图(地图、衙署图),它向纪传体史书体例靠拢,人物传及人物史料占据了图籍的大部分篇幅。典志体史书,是叙述王朝典章制度的,虽亦记录人物活动,不过缺少传记,唯郑樵《通志》例外,有世家、宗室、列传、载记诸种类型,全书二百卷,列传就多达一百三十卷。编年体、纪事本末体史书记载事件,有人物活动,然非人物传记。族谱,主体是宗族成员的谱系和个人传记。统观各种体裁的史书,叙事体例、内容,在典志体之外,人物传记占据突出地位,尤其是人们讲到传统史书,常常是指“二十四史”的“正史”,更令人生出史书几乎等同于人物传记的感觉。
(二)传记文体与传记内容丰富
传记以及片段传记有很多类型,因体裁、题材之异,大致可以分为六类:传记、碑传文、年谱、序记、自撰文、其他体裁,每类之中仍因体例关系,还有不同。
传记类,有所谓正传和附传之分。正传,叙述传主的全面历史,形成个人的完整或较为完整的历史,因此人们说到人物传记时,往往是指这一类型的。附传,正史在书写传主之后,有时附带为其家属、下级、同僚,或同类、同气质的人写小传,侧重其人历史的某一方面,而非全面陈述。一般来讲,正传、附传是正史的写法,但是也出现在其他载籍中,在学术笔记体书籍之中常有这种情形,虽然文字不像正史那样多,而义例是相近的,如《世说新语》的注含有大量的人物小传和传记素材。又如官修的《明实录》,在叙事中,为亡故的大臣附上小传,而《清实录》则没有采取这种做法。
碑传文的文字,亦有多种体裁。有墓志铭,写传主全传,常是传主家属请人所作;行述、行实、行略、事略,多属于家属之笔,为求人写墓志铭,给人家提供传主素材而作;家传,本家所书;哀辞、诔文,是在上者为在下者所作的哀悼文字。从体裁可知,碑传文中,有的已经形成正式传记,有的则是传记素材。
年谱,传记之一种,或者说是传记的资料长编。年谱也有多种体裁,有文(文字)、表(表格式)、图(图画)、诗(诗词)等类别。年谱有自撰和他撰两种。年谱有简略的,有详备的,年谱不仅可以让人得知谱主生平梗概,或详细历史,更可以为他人写作谱主详细传记提供翔实材料。
“序记”。“序”这种文体,通常人们不会将它同传记联系起来,其实有的“序”在记事时,有很大部分的传记成分。因为它同人物传记密切相联,故而笔者以“序记”为名,用以研讨传记文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宋书》的作者司马迁、班固、沈约各自为他们的书写序,叙说自家家史和家族人物史,有家传和自传成分。古人做官赴任,亲朋好友或为他写“之官序”,会述及他的生平要事。为人做寿所写庆贺文字——寿序,在赞美之中常有承受者的部分活动历史。
自撰。在年谱部分说到有自撰年谱者,亦有写自传的,清代地方官员大计、武官军政、中央官员京察,要写自家履历。官员被引见(受皇帝接见)应自陈履历,他的主管衙门要为他写出引见履历。人们写日记,写书信(尺牍),他人记录他的谈话形成的“语录”,都是个人自撰的历史资料,不过多系片段的,而非完整的传记。
其他。一些著作的注释,为人作小传或记录人物片段活动,比如“诗话”“词话”,评论诗词创作与艺术价值,同时讲述其作者的为人行事,有着传记研究不可忽视的资料。
体裁表现内容,史书及人物传记体裁的多样性,能够容纳各种传记内容,能够记录完整的传记及其资料。我国史书多种多样的传记体裁,令人物传记丰富多彩,更为后世学术研究者撰写历史人物传记提供了巨量的史料。
传统社会观念在多种体裁中,以为正史里的传记才是真正的传记,其他形式的是写作传记的资料,即传记素材。笔者将成文的传记和传记资料统统归为传记类,是泛泛而言,这是需要明确的。
(三)传记对象
历史人物因为社会地位的差异,不同的人、人群在社会中所起的作用不同,影响力有差别,官修史书为历史人物写作传记,是根据人们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来决定取舍的,在清朝乾隆年间,国史馆对立传按照官职、品级作了规定,那是极端化了,不过也反映了官修史书的准则。
史书人物传记究竟写了些什么样的人,不妨以记载人物传记最多的正史、方志、族谱来说明。正史写皇帝及其家族成员,为他们作传记,在本纪之外,有宗室传、皇子传、公主传、后妃传;皇室外的贵族有外戚传、公侯传、大臣传;高等文士有儒林传、文苑传;忠义人士有忠义传;反面人物有贰臣传;官方伦理主导下的楷模人物有义士传、列女传。由这些传记名目不难看出,正史书写的人物是达官贵人和官方认定的平民义夫节妇,且大多数是社会上层人物,社会下层则少得可怜,被淹没在贵胄官僚之中。方志写当地管理者——地方官,本地名贤,即出仕中央和其他地方的大大小小官员,本地有名的、有功名的读书人——真正意义的处士、名士、绅衿,表现突出的平民男女。所写的官员,虽有高官,不过以中下级官员为主,在级别上比正史人物要低得多,绅衿也多系进不了正史儒林传、文苑传的,节义男女亦复如此。当然,他们都是地方精英。今日保存的族谱,也即明清以降的族谱的人物传记,小部分是精英人物,大部分是平民百姓营生有成而重义者、苦节的孝道男女。总起来看,正史、方志、族谱传记传主的社会身份,是贵胄大小官员平民男女皆有,若是比较这三种体裁的史书,可知正史记录全国性高身份者,被方志立传者是高身份中次一等的人,都属于社会上层,族谱传主则多系社会下层人物。正史、方志是官修的,或官方认可的,是史书的主体,所以说史书的人物传记是社会上层人物的传记,是因为他们有传记。至于笔者说族谱有社会下层的传记,是今日的认识,在传统社会里,下层人物不配有传记,乾隆朝国史馆立传标准就是明证。再说,自撰年谱者有之,而不敢写作的大有人在,原因就是人物自家认为不配有年谱,更不必说有传记。如今观念不同了,人人都可以有传记,族谱中普通人的历史记录,自然可以视作传记或传记资料。
总之,官修史书和方志中,立传的多为上层社会成员,平民很少,而族谱、笔记、碑传文中平民传记和传记资料则颇有一些,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传记。
有一部《中国通史》说:“旧史大量地写人物传记,其所持的观点是有错误的,但对写人物传记的重视是可取的。”弃置评论古代史书的史观不谈,指出传统史书关注人物传记写作,是反映史书实际的。写人物传记是好传统,应当继承。近代史家亦有仿照传统史书写人物传记的,罗尔纲的《太平天国史》,内含叙论、纪年、表、志、传五部分,自认为就是一部《太平天国人物志》(《太平天国史·自序》)。当然,事情不在于形式,而在于内容,故今人依然重视人物传记的写作、出版与阅读。
三、人物传记与知人论世予人智慧
传统社会写史,是为史鉴,统治者用以借鉴历史经验,治理天下和百姓,也有教育民众的作用,不过这是史学的次要功能。现代社会,也曾出现类似情况,但这种功能越来越小。再则,传统时代社会变化缓慢,历史经验用途广泛,现代社会变动急剧,经验运用价值也相应变小了。
在传统社会中,由于社会封闭,历史知识多由社会上层掌握,下层人士对其所知甚少,而对传闻、演义了解较多。现代社会开放,人们可以较为容易地获得历史知识,因此笔者认为,现代的历史功能,主要在于民众的运用。它的价值,总的来说是知人论世,予人智慧,以便走向、实现美好人生。就中人物传记起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,如果稍微具体一点地讲,我想有下列两点:
读史明理。明白人伦之理,懂得做什么样的人,如何做人。传统社会责骂不懂事、不讲伦理道德的人为“畜生”,人们讲人兽之别,就在于讲不讲、有没有社会道德,有没有良心,没有就“不是人”。今人又很痛心地说到“人”变“兽”的问题。老舍创造的艺术形象《骆驼祥子》中的祥子,前后期性格不同,最终让祥子的完整形象是:“人不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,可是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。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,可是变成了走兽,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。”(《骆驼祥子》第二十三节)祥子在生活中,从淳朴、勤劳奋斗的人生,转变成损人利己苟且偷生之人,回到“兽”的状态,当然责任不在他,而是恶劣社会生活环境造成的。王元化在《思辨发微》中说,“文革”“最大的悲剧扭曲人性,使人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我异化——一方面使少数人异化为神仙先知,另一方面又使多数人异化为兽。”(《思辨发微》第28页,香港三联书店1992年。)人异化为兽,多么令人痛心!二十年前,笔者一位同事游学日本归来,对笔者说:“某某国人是经济动物,中国人向兽性发展。”人们忧虑的是社会公德的建立,让人成为有教养的道德高尚的人,富有同情心的人,关爱宽容他人的人,遵守社会公德的人,受人尊敬的人,不是“打砸抢”式的暴徒,不是不讲诚信、不顾公德的无赖之徒。出境旅行,不遵守人家社会规范,还说人家搞歧视,其实是自身行为举止不文明,不作反思,配称大国公民吗?人怎么能没有过失?重要的是能够闻过知耻,折节砺行,以坚毅不拔的精神,除掉不文明的行为,做文明的人。读人物传记,用心的读者会从历史人物身上看清人世的美丑善恶,懂得爱什么,憎什么,去做真正的人。
读史明智。笔者曾经泛论过学习对于“开发智力”的作用:“人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,致力于学的人将会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书本知识和实践知识。天分高的人聪明,即使天资平常的人也会逐渐聪明起来。这样在做人行事上,在从事政治活动、经济活动、文艺创作、学术研究方面,就会有较强或很强的本领,自然会做出成绩,以至能贡献社会。”(《砥砺篇》,中国青年出版社1991年版,第211页)学习使人聪明,具体到阅读历史人物传记,会从古人身上得到智慧,拓宽人生之路。古人的谋生、处世、处理各种人际关系等方面,都有睿智的经验,后人学习借鉴,特别是关于励志向学、精研技艺、勤勉敬业、生活俭约、诚信待人等方面,人们将会得到无可估量的教益,更好地去创造美好人生。
读史明世。认识社会现状、走向,明辨善恶美丑,作出正确的处世选择。
四、本书编选原则
这是我论述清代人物文章的选集。我撰述的古代历史人物的文论,有传记,有人物片段史事的,有仅及人物某个侧面历史的,有叙事而兼论人的,还有人物年谱,其中有纯学术论文,有普及读物的随笔。这种大大小小的文章有好几十篇,属于清代的人物也有几十篇。这些文章不必要全部收入集子里,只想选取清代人物传记文的一部分,文字不要太多,形成一部三十万字左右的不厚不薄的书即好,于是就有选篇的问题。我是按照三个原则进行选目的。这就是:(一)学术性和随笔之文皆有,希望有学术性的研究之作,而又不让那些枯燥乏味的考证文字占满篇幅;(二)鉴于有关雍正皇帝的文章较多,遂作适量选择,并且多系近二三年写作的,早年的《论清世宗的思想和政治》《康熙朝的储位之争与胤禛的胜利》《曾静投书案与吕留良文字狱论述》《査嗣庭案缘由与性质》《康熙十四子允题改名考实》等皆不作考虑。(三)业已选入《顾真斋文丛》者,本应不再选入,《清代官员出使琉球的情趣》《清代官绅的晚年生活》即是如此。做出这样的思考是因为,在《文丛》之外,汇编的文集有《中国社会史研究》《中国宗族制度和谱牒编纂》,三部书均不作论文的重复选刊,故然。不过,这里出现例外的情形,就是由《文丛》中选出袁机、袁杼、袁棠小传及《清代节烈女子的精神世界》四篇,原因是事关女性史,文字也不多,从权录入而已。
收入本集的篇章有的是三十年前撰写的,不少篇章也问世二十多年了,如今重阅一过,见解一仍其旧,唯有的篇章略作增加,为的是突出人物传记成分,如《施琅外海边防观念的提出和实践》,加写了他的生平;有的作了删减,以免在不同的篇目中出现重复叙述的史事,如《论“模范督抚”田文镜治豫》,删除田文镜政事与雍正帝革新内容重出的部分;更有将论述一人的两篇文字糅合成一篇文章的,如将《鄂尔泰》《鄂尔泰与改土归流》合为《雍正朝重臣鄂尔泰》,《清代名臣阮元》《阮元》合为《嘉道名臣阮元》等。人物历史,一般的理解,是一个个的个人历史,本集所收的《清代帝王敬天的政治思想浅谈》《清代节烈女子的精神世界》则是多人的历史组合,故排列在集子相应类别的最后部分。集子里的传主傅山、黄宗羲、章太炎等是跨朝代的人物,尤其是章氏,以其主要是议论清朝事,故行收入。
本集有两篇文章需要特作说明。一篇是撰写于 1991年12月18日的《试论17世纪中法史学思想之异同——以白晋〈康熙帝传〉为例》,出席澳门哲学会召开的学术研讨会时提交,如今改写,以“白晋的史学观——兼及17世纪中法史学思想的异同”为题,汇辑于此。二十年后回过头看当年文字,心颇不安:当时未免大胆,不通法国史,居然敢写这样的文章,不知道说的是否有一点切合边际,今天仍然懵懂,将之收进来,聊作一种纪念吧。还有,把法国人白晋的历史汇入清代中国人历史中合适吗?李天纲翻译《清廷十三年:马国贤回忆录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版),写出《康乾中法交往及其世界史意义:〈清廷十三年:马国贤回忆录〉导言》,认为“16世纪以后不断来华的传教士,他们的所作所为,所记所载,客观上都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”(第26页)。同意此说,来华传教士的历史,在客观上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,何况白晋大半生生活在中国,后来死在中国。新写的《康熙与路易十四的帝王共性》一文,为与白晋匹配,亦行收入。
本书的汇编,惠清楼副研究员协助做了许多工作,如将半数左右的文字输入电脑,找到许多图片,特此致谢。本书编辑出版过程中,与责任编辑胡宝亮先生合作十分愉快,他虽然年轻,但责任心强,业务水平令我佩服。
冯尔康
2011年7月7日初稿,12月2日修改于南开大学顾真斋
(资料来源:摘自冯尔康《清代人物三十题》自序)